一 赵沟
山不高,叫玉螺。玉螺山脚下有几个小村子,其中一个便是赵沟。
赵沟。
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物丰土肥,四季分明。呵呵,是赵胖赖以生存的故乡。
赵胖曾经有一个爹,赵绳,是赵沟响当当的文人。识得千百字,是村里少有可以读书读报的能人之一,因此得了个村长当。据说名字里这个“绳”是他自己取的,赵绳本名叫狗剩。“绳”字取义拴系,能串钱币,圈人畜,吊住过年才能吃到的腊肉,这令赵绳十分的满意。
赵胖的娘快生赵胖的时候,赵绳忽然失了踪。有人说他很可能是去山外寻当年曾经度过他的一个老和尚去了。那和尚曾经夸赵绳极有佛缘的,还给过赵绳几本佛经让他阅读学习甚至期望他研透之后可传授与邻人。没想后来赵绳走火入魔非要出家去作和尚。
不识字就念不了佛经,也当不成和尚。赵胖娘因此断定识字的人是靠不住的,以后绝不能让自己儿子去识字。赵胖也因此除了自己的名字和常用数字就不认识几个别的字了。
赵胖小时候特别喜欢村子南头那片大池塘,每年一到雨季,那里就成了孩子们的天堂。赵胖连做梦都在里面撒着欢游水。
池塘本来是茄子状狭长的一条,正把村子与田地隔开。村里人时时在池塘的两头挖了土去给自家砌院墙,垒猪圈,填地基。久而久之,这池塘竟变成了葫芦形状,两头儿宽中间窄,面积也较从前大出了许多。人们起初去地里干活总是一出了村口就向东或向西绕过池塘。天旱水浅时,懒惰的就干脆挽起裤管,手里拎着鞋从池塘最窄处趟水过去。
直到有一年夏天,村东王劲家的小女儿王桂桂嫁给了玉螺村首富的儿子。也许是为了张显财富,也许是做为赵沟的女婿确实要为大伙做点什么善事。那户人家在媳妇过门的前一个月出钱造了一座石桥,架在这池塘十米见宽的葫芦腰上,很是气派。村里为了感谢这户阔绰大方的亲家,给这桥取了名,叫玉桥,还立了碑,刻着“玉桥”二字。桥落成的那天村里老老少少都跑去看热闹,赵胖的娘也拽着儿子去瞧。鞭炮声里,赵胖娘眼里噙泪自语着:要是你爹在,一定写的比那碑上的字好看。
赵胖那时候总想,这个女婿真命好,有爹,还是个有钱的爹。他想完了就一屁股扎进水里。那年,赵胖12岁。
赵沟的男孩女孩是不允许在一起游泳的,这似乎是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毋管5岁以上15岁一下的少年儿童有没有性别意识。也多亏了这池塘的葫芦形状,正好把两班人马隔开。现在有了玉桥,界限更是分明了。
不过,占据东半边的女孩们无论大小总是一身粗布短衣,下了水衣服一湿就紧裹在身上,游起泳来极不舒服。可是没人敢裸着下水,生怕走了风,遭骂。这可与西面那些毛蛋们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们总是嘻笑着,急速在岸上退了衣服,一哄的跳到水里,身上光光溜,嬉闹打斗,原始而热烈。
赵胖偶尔会在瞬间偷窥一眼对面的风景,只出于一种对未知事物的好奇,绝无歹意甚至杂念。他不知道别的同伴也时常这样干的。每一次斜睨之后,赵胖都萌生一阵兴奋,又似乎蒙受了一股巨大的罪恶感,具体如何,他也无法对自己说清。
每当这时,他总会突然深吸一大口气,一个猛子扎下水去。他会在水底停留一会儿,想感受一下昏厥或者死亡。谁知道呢,两种滋味他都没尝过。赵胖在水下一睁开眼,那绿莹莹的颜色便无限的侵入他的瞳孔,他觉得有无数绿色的爪子在挤抓他的皮肤。甚至一个绿色的妖怪正骑在他的背上无声的嘶吼。他于是狠命的挣扎到水面,一露头就拼了命大口的呼吸。方才深吸的一口气早已经化为气泡,在水底就被他排干了。
同伴们仍在打闹,谁也不会留意赵胖在想什么。他心里突然感到怪不舒服的,是孤独。不过,就像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一样,他并不明白,那刻的感觉就叫孤独。他只知道一扎进水里,嬉闹声就忽然减弱了。耳孔里充着气,水是进不去的。一些咕噜隆的奇怪声响拍着他的耳鼓。赵胖甩了甩脑袋,向岸上游去。
一游到浅的地方,他双手赶紧拄着水下的湿泥地,扬着脸透气,水刚好漫过他的脖子。他双膝也够着地了。赵胖像条水獭一样,扭着身体慢慢爬向岸去。妈呀!他听见自己嘴里吐出了这么一声,只觉得膝盖疼了一下。
原来刚刚左腿的膝盖碰到了淤泥里一块裸露的砖头上。一个丑兮兮的三角口子,在他一屁股坐到岸边空地上的刹那绽出殷红的血来。他弓着腿,那血纷乱的溶在他膝盖上残留的水里。淡红的血水顺着小腿流了下去。
真他娘的倒霉!赵胖猫着脖子,低下头去吸吮膝盖上的血口子。咸的。
他有种冲动,想再回水里去摸那块砖头。把它拿起来,扑通一声扔得远远的。可那膝盖仍不住的往外渗血。可怜的赵胖只好拾起衣服穿好,悻悻的走回家去。
二 放羊
赵胖回到家,娘正端着个簸箕在院子里喂鸡。这小院被娘收拾的整饬利落,地上刚洒过水,还半湿着。房檐下挂的不是苞米,而是小茄包被切了片串起来晒成的茄子干,是留着过冬的。那四只老芦花鸡自打赵胖记事似乎就在这里了,它们总以这家的主人自居,什么东西都要刨一刨,看一看,包括赵胖娘拾来的柴禾以及赵胖便在院子角落里的大便。赵胖站在娘背后,低低的说:娘,腿破了。娘扔下手里的簸箕,开始叨叨着赵胖不小心,拉了他进屋,给上了药,又扯了块白布包好。赵胖这才发现自己肚子早饿的咕咕叫了。
娘又走出去喂鸡了,赵胖走到外屋,挪了个板凳到吊篮下边,伸手去摸馒头吃。这一够,使的劲儿大了,“哗”的把篮子从钩子上拽了下来,五六个馒头跟着滚了出来。娘闻着动静进来了,一边大骂赵胖废物活糟败家子,一边弯下腰捡拾那些馒头,吹吹干净重扔进篮子里。赵胖闷着头,娘拾好了馒头,递给他一个,
娘说:去放放那两只羊吧,不光你饿,它们也早饿了。回来娘给你熬粥。
赵胖乖乖的啃着馒头去院子南头牵羊。那两只脏兮兮的白山羊挤在墙根里,温柔而傻气的长条瞳仁死死盯着赵胖的馒头,嘴里嚼着难得从地上寻到的草根。它们一定以为这个赵胖正在吃的是世上最好吃的草。一只羊抬起似笑非笑的嘴巴又翕动了两下,吐掉了一块枯草根上粘着的土块。赵胖停了吃,吸了吸鼻涕,伸手拾起来拴羊的绳子,说:走,带你们去吃大席了。说着就拉着两只愣乎乎的大山羊走出门去。
走过玉桥的时候,赵胖停下来,紧握着拴羊绳子的手搭在栏杆上向西望,他那帮游水的小哥们儿还在那里嘻笑打闹,水仿佛快被他们搅沸了。其中一个人发现了赵胖,扬起一只手指着他他大吼道:赵羊倌!下来给你的羊洗个澡啊!众人跟着笑起来,胡乱起着哄。赵胖咬了口馒头,站在那里傻笑着嚼。等他又扭回头牵了羊往前走,不禁把目光偷偷斜向东边的风景,他头朝正前方,绝不敢往东侧过去一分。一只羊突然打了个喷鼻,把赵胖吓了一跳。他立刻收回了注意力,走下桥去。
估摸着有六七点钟了,赵胖瞅瞅西边那半个身子已隐在山后的太阳,心想今天羊可不能放远了,就在离村子最近的一节地放吧。眼见着地上缓缓弥起了薄雾,潮气已蒸上来了。他想,就放上半个钟头吧,半个钟头就回。回去喝娘熬的玉米糊糊,晾凉了再喝,真好……
他想着这些,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了嘴里,大嚼着。这一口可真够劲儿,没咽下去,卡在那里,噎着了。赵胖一想,现在正是浇地的时节,水渠里都是有水可以喝的。雾气打过的草特别滑,心急又不能跑,赵胖只好吃着劲慢慢的往最近的水渠走去。这刻,他开始干干的打嗝,只有自己听见,只有自己感觉到那种噎的要窒息的滋味,真难受。
终于还是到了水渠边,他立刻蹲下,迫不及待的俯身去直接用嘴喝水。但见他两腿叉开,双手支着水渠的沿儿,头努力探出去,贴着水面的嘴不住的吸吮,像个蛤蟆一样。我咋像在饮牛!赵胖自语着,险些喝呛了。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大芦苇丛里有稀稀疏疏的响动。赵胖浑身上下的汗毛顷刻间竖了起来。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好!有什么野东西!上次村南刘四的儿子就是被野狗咬过的。他后来对大伙说是因为他一听见有动静撒腿就跑,这才挨了咬。野兽见了跑的东西就拼命的追,相反你越是胆大不怕它,它越是不敢咋着你。甚至你要是装着没发现它,它会跟你相安无事,过一会儿就走开了。
这赵胖吃饱了,也喝足了。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自己非要看个究竟——他想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兴许是一只被猎户打伤了翅膀的野鸭子。那他和娘可就有几天野味可吃了,上一次吃野鸭好像是去年的事了,还是娘帮着给刘四儿子收魂,人家为了答谢给的。赵胖慢慢站起身子,那声音还是响个不停。一定是受伤的鸭子!要是别的东西早不动了。他给自己壮了壮胆,想尽量像个影子一样安静的挪动着,朝那一人多高的芦苇丛慢慢靠拢过去。
这时的太阳已经完全躲到山后了,但是西边的天还是红亮的琥珀一般。这四下里看过去还算清楚。赵胖越来越接近那个声音了,他的目光完全定在了轻微晃动的芦苇上,继续猫下腰向前探去。天,他差点喊了出来,原来自己的左脚一下子踩在一团软呼呼的什么东西上,赵胖动也不敢动的站定了,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这下可玩完了,一定是什么吃人的东西搂住我的脚了,我完了。。。。。。
时间像是定了格一般,这时他发觉脚下那东西没反映,他试着往下一瞅这才放了心——原来只是几件衣服。吓死老子了!啊,等等。衣服?怎么会有人的衣服?难道真的是吃人的野兽么?可吃人的干吗要先退了他的衣服?他心有点虚了,不知是个什么危险的东西,他不敢再靠前。可这傻蛋又不甘心,也许衣服是哪个放羊的觉得在外头热了丢下的,忘了拿回去呢。管他呢,明早一定有人来寻到拿走的。万一那苇丛里果真是只受伤的野鸭子。。。。。。
现在这个声音就在他面前了,赵胖小心的伸出手去,那手分明在抖着,他轻悄的撩开一道极细的缝,小心的扒着芦苇杆用一只眼睛往里瞧,往里瞧。。。。。。
我娘啊,哪里有什么鸭子,野兽!竟是两个赤裸的大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趴在女人的身上!男人一手支着地,一手抓着女人的胸狠命的揉!屁股还一拱一拱的!他们像两条刚离水的鱼,湿漉漉汗津津,半张着嘴,狠命的扭动着身体,却不是在挣扎。没有言语没有目光像在表演哑巴剧,当然,侧面还有个观众,那个盼望着能够抓到一只受了伤的野鸭子回去的赵胖。赵胖也半张着嘴,只是他已经傻了,一动不动的僵在那里两眼傻直傻直的看着。他认出来那女人是同村娟子她娘,村里有名的童养媳。现在娟子11了,她娘才26岁,村里人都说她娘方圆百里是最漂亮的。娟子爹在常年外头做事呢,总也不回一次家。那男人赵胖倒没见过,但他是见过娟子她爹的。
这似乎是个很尴尬的场面,虽然那两个人并没有发现有个半大孩子在一旁瞧着。可赵胖他可不这么想。那股只有在池塘里偷偷向东看时才有的罪恶感又一次萌生在他的心里,似乎更比那时的罪恶感还厉害,在他胸口膨胀着,无以复加。
忽然,那个趴在娟子她娘身上的男人长长的闷吼了一声,这回可真把赵胖吓得不轻。他以为被发现了,赶忙松开撩着苇子杆的手,转身疯跑起来,撒开大腿跑,也顾不得草滑了,更忘记了那两只正在呆呆的啃草的大山羊。他一溜烟跑过玉桥去,直冲向家,还没进门就扯开嗓子大喊:娘!娘!
天慢慢黑了下来。
野鸭子的事早抛到了一边。赵胖上气不接下气的靠在门框上,满脑子都是赤裸的男人和女人扭动在一处的情景,挥之不去。娘正蹲在灶坑旁边手执一根木棍支着灶坑里的柴禾,低着头往那细弱的火苗上吹气。一口气下去,火“呼”的一下就旺了。娘见了火苗窜高才扭头过来:又咋了?又磕着了?
赵胖摇头,看着灶坑里咝咝燃着的火和柴,不说话,只呼哧呼哧的喘气,胸脯不断剧烈起伏着。赵胖抬起手背去揩额头上快流下来的汗,娘扯下肩膀上搭的旧毛巾,一把拽过赵胖来很漫长的擦了一下:叫你去放个羊,就累成这样?又干啥了?
呦!羊!他打了个冷战,娘的话猛的提醒了赵胖,他的羊还在地里啃草呢。他忙转身往回跑,心想撞上他俩我也不怕,我不怕,豁出去了。羊可得弄回来,娘还指着它们换钱买年货过年呢。
羊一定饿得不轻,啃光了好一块草皮子。这几年荒地多,许多劳力都跑到山外头的城里打工去了,剩下的人用的地少了好多。赵胖俯身拾起绳子,牵了羊支着耳朵听声音,什么动静都没有,除了几声虫叫,在这晚上显得软塌塌的,没了生机。他终于松了口气,领着吃饱的羊往回走。这牵羊走路可图不得快,你着急羊偏偏不跟你走,它会使尽全身力气往后坐,你只能领着它们像逛集市一样,慢悠悠的从容不迫的溜达着走。
又上了玉桥,相对于白天的热闹,现在的静叫人心里发毛。池塘也突然黑洞洞的,像一潭巨大的青黑色的血,无限的扩张着,吞没着周边的一切,乃至桥上人的魂魄。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呢?赵胖想,我不知道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是我想出来的,不该想这些出来,我从来都不这么想的。他想快走两步,但又得迎合羊的步伐,他后来想什么,自己也说不好了。
娘晚上熬的粥怎么喝都不是个味儿,娘说个啥,他也只是哼哼哈哈的答着。这一晚上,赵胖丢了魂,夜里躺在炕上睁着眼瞅天上的星星,瞅到眼疼。他想起从前看过的配狗,配羊什么的。难道这就是男孩们瞎扯时说过的“揉面娃”?他们说我们都是爹和娘这么“揉”出来的。赵胖不敢问娘,娘这些日子脾气大了很多,赵胖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接着想,那真是这样的话,他们俩要是“揉”出一个娃,算什么呢?那娟子的爹又算什么呢?想不通。
一想到黄昏里看见的那情景,赵胖就浑身发麻,像过电一般,细微的电流随血液传到全身各处,神经紧绷着,但又有种说不上的兴奋。他想起娟子娘压在男人身下的身体,那是他第一次见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成熟女人全裸着的身体。黄昏特有的神秘颜色让她的身体显得那么美丽,赵胖不懂什么是好看的标准,他不觉的娟子娘长了一张多好看的脸。只知道,那个身体叫人见了就觉得舒服。她要是有奶水可比娘的要盛的多,娘那里干瘪的像两个嘬干了的酒囊子,耷拉着什么都盛不下。
只一件事:那男人可不是娟子的爹!唉,搞不懂。
赵胖摸了摸自己的脸,火辣辣的。
三 娟子
说说娟子,赵胖12那年,娟子11。赵胖18那年,娟子17。
娟子长得随她爹,脸有些宽,丹凤眼。性格也像她爹,随和,腼腆,不爱多说话。这点儿跟她娘可一点也不一样。
因为爹常年在外头打工挣钱,地里的活就娟子她娘一个人干,娟子没上完小学娘就让她退了下来在家帮着看弟弟。每天没事了,娟子就抱着弟弟到村里的小巷子走走,有时候把弟弟用宽布带系着背在背后,去池塘边洗衣服。后来娘说池塘水脏,就再没去过。
至于与赵胖的交往么,长大后的只一件:赵胖的二姨嫁给了一个城里人,往往写了信来,赵胖总拿去叫娟子给念了。
赵胖小时候对娟子的印象里最深的就是她那两个总也扎不好的羊角辫,总是左右两边一高一低,颤巍巍的撅着,那点儿稀稀的头发看着就像两个没长实在的谷穗。她还上学那时候,总打赵胖家门口经过,遇了赵胖端个碗蹲在门槛上喝粥,她总是歪着头对他笑,露出没还换好的门牙,轻轻说:去跟你娘说说,叫她让你去上学吧,上学可好了。
赵胖总也扬起粘了一圈稀粥的嘴傻笑:有啥好,娘说识字的人靠不住,不去。但赵胖喝了粥回去,撂下碗时也会怯怯的问娘:娘,咋村里的娟子都能上学,我就。。。。。。
这个时候,娘基本上总是一个动作:一手拿着正刷锅的炊菷,在锅沿上磕一磕,头也不抬的说:上学有啥好的,识字的人没一个靠得住!一个劲的往外跑,你就给我老实呆着!好好放羊!长大了娶媳妇生娃!
赵胖这时便不再问了,他知道再问娘的嗓音就会变的尖利,再说他的确对念书没什么兴趣。还是放羊好,自由自在没人管着,赵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还有,娶媳妇可是好事,赵胖一想这事就不由自主想起那天看见的娟子她娘的身体,他一想就脸红,可还是会不自觉的往下想:坚决不能娶娟子她娘那样的女人,会背着自己勾引别的男人,那还不如打一辈子光棍儿;也不能娶娟子,瘦嘞吧唧,稀稀的几根黄毛,门牙还那样,瞅着就不舒服,不能娶。
现在,赵胖早已经不再想这些了。原来人是会长大的,长大是会变的,谁知道娟子长大了会变得这么好看了。门牙也长齐了,身上还丰满了,头发依旧是有些黄,但又长又浓密,扎上一个马尾巴,真好看。娟子总和善的笑,腼腆的说话,让赵胖时时会幻想与娟子之间有可能发生的故事。不过,娟子已经在一开春就和邻村一个男孩订了亲,好像她比那人小两岁。赵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很懊恼,他时常会后悔当初怎么会想过不能娶娟子。
赵胖想,完了。
不过这些事并不会在他的思绪里造成多大的拥堵,他转眼就会想起小时候看见的苇子丛里那一幕,他想娟子一定会多多少少随她娘,会耐不住寂寞去偷男人,不好。这种女人是不能娶的。
不过,娟子出嫁那天,赵胖还是忍不住躲到自家房后的空地上喝了点儿闷酒,鞭炮一响他就倚在墙上,哭了。确切的说,他告别的不只是娟子,而是他对一个好看的女人毫无负担、毫无负罪感的幻想出的种种。送亲的人都走出了村,赵胖才从自己家出来,站在大门口愣着。这时,他碰巧看见娟子娘被几个年轻的人簇拥着往家的方向走,她那张曾经年轻的脸,现在无限苍老着,涂抹了很厚重的粉,眼角下却泄露了蜡黄的皮肤,许是哭时把粉擦掉了,只有皱纹里还剩下了一些白色。她嘴上残留的口红衬着梳的油光可鉴的头,越发显得这个女人老态了。她的脸现在像个驴粪蛋子,发光的只剩下脂粉,而她自己早已经糙的可以。赵胖想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他又愣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家。
不知道是不是酒喝的多了点儿,还是心里真放下了什么。这一宿,他睡得可真香。
四
赵胖依旧放羊,放很多羊。村子里的壮劳力能进修水的都进了修水城里去打工了,当搬运工或者跟建筑队砌房子,攒了点儿钱的人还有在那城里做起小本生意的。甚至有的女人也去给城里人当保姆,做手工活。就连赵胖的二姨也嫁了个城里人,还有了修水市的城市户口。赵胖有许多时候也会想想,是不是该进城打工挣点钱呢,那可比放羊挣的钱多,但一定是很累人的。他想,我不怕吃苦受累,可娘一定不让去。娘不让干的事,赵胖一般不干。
这天中午回到家,娘从炕被底下拿出一封信递过来给赵胖,说:头晌儿大队会计给捎来的,我干着活也没让他给看看。你去找个人给念念啥意思。
往日这信是要找娟子来念的,现在娟子出嫁了,赵胖手拿着信犹豫着,心里忽有些想她。娘催说,快些去啊,兴许有什么急事呢。回来正好就熟饭了!
赵胖想了想,只好硬着头皮去找村南头的刘四,那个古怪的老头。说他古怪是因为才47就老态龙钟的,平日里很少理睬人。一脸开过了劲儿的雏菊似的皱褶,走路必拄着自己用枣木刨成的拐杖,否则定会气喘吁吁歇上老半天。他原是有一个儿子的,小时候是村子里最调皮出名的,曾被野狗咬过大腿,现在据说在城里当起了包工头,且混的挺不赖。但是这个儿子打出了村就再也没回过家。往常只是隔三岔五的往家里寄些钱,可这村子里连小卖部就只那一家。如果不是有病或计划娶媳妇,钱在这里是不中什么用的。近来连钱也少寄了,想是在城里的工程难接了。这刘四年年见不着自己儿子,心里郁闷,生生的像老了二十岁。
赵胖揣着信,走近了刘四的家他停了下来,立在刘四那半敞着的低矮旧破的大木门前头往里探头张望。他喊了一声:刘四叔在家吧?我是赵胖啊。刘四叔?
没人应。赵胖这才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进门就见刘四正斜靠在炕头上抽旱烟。屋子里战场一样乱糟糟的一片,炕上的被褥摊得到处都是,看上去已经很久没叠过了。一股半年不通气憋出来的霉臭味,见有缝隙就使劲往外钻。赵胖被这气味“呼”的扑了个正着,忙摒了口气。他凑到刘四边上,努力低下头轻唤了一声:叔,我娘给叫念个信。
刘四用他冰冷僵硬褪了色眼珠子斜了斜赵胖,又以最缓慢的速度把烟送到嘴边,抽一口烟。之后腾出另一只手伸到赵胖眼前,说:来我看看。
刘四接过赵胖从怀里掏出的信,用那两根熏得黄棕的竹节一样的手指夹着信封,眯起小眼儿颤巍巍的笑着:呦,也是城里来的。不稀罕。我儿子就在城里。这么着,你叫我一声爹,我给你念。
赵胖被刘四若无其事说出的这句话吓了一大跳:刘四叔,我说你咋的了。没出啥事儿吧?
我没咋,你叫我一声爹,我就给你念。刘四又抽了一口烟,眼已经懒得再转向赵胖的方向,身子依旧斜靠着炕头一动不动,活像个林子边上砍段已久年轮都干裂了的老树桩子。
赵胖生气了,干瞪眼也不吭声的一把夺过信,愤愤的出了刘四的屋子,恨不能用脚下那双千层底儿砸刘四的院子俩坑。心想这刘老四肯定疯了,想儿子能想成这样!当街几个坐在阳光里唠嗑的老太太,见了赵胖这架势以为出了什么事,热心的说了什么。赵胖一概不理,目不斜视的径直走回了家,站在院子里。娘见赵胖回了,赶忙撂下手里的针线活,隔着窗玻璃高声问道:信上说了个啥?你二姨是有要紧的事才会写信来,快给娘说说。
赵胖闷头不语,娘又问了一遍。他抬头看着南墙上跟着风扭来扭去的软塌塌的枯草,抬高声音说,刘四这会儿不在家,我天黑了再去看看。
赵胖沉着脑袋进了屋,拿起舀子往大缸里舀了水,大口大口的喝着,水顺着嘴边流了下来,就势滴到他的衣领和前襟上。赵胖娘在里屋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感慨的说,今儿个娟子回来了,肚子看着有六七个月了,人家转眼就要当娘了。你看看你还像个毛头小子,早该找个媳妇儿了。把咱家这房拾掇拾掇给你当新房就行,赶明儿让张桂嫂给寻着点儿。
赵胖一听见娘说娟子回来了险些被水噎着。
他微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接着把剩下的水喝了个精光,娘的话就像墙头上拽着那几根枯草胡乱扭来扭去的风,让他心里怪痒痒的。他喝完水回了自己的屋里躺了下来。俩胳膊在后脑勺一交叉垫着头,双眼死死的盯着屋顶一条细细弱弱悠来荡去的陈年蛛丝,忽然想到可以去让娟子念这封信。这样还可以去看看她,可以理直气壮的看看她。
五
天黑得真叫慢,但终究还是一丝一缕的黑了下来。赵胖匆匆的吃了晚饭,匆匆的对娘说要去刘四那里再看看,便离了家走进黑漆漆的胡同里。他走在去娟子家的路上想,我进门时是该先迈左脚的,娘说迈门槛时男的要迈左脚,女的要迈右脚,这样吉利。这好像是娘从前听爹说的,那爹又是听谁说的?是引诱他离家的那个和尚?不知道许多讲不通的道理约莫都是那个和尚说的。我嘴角的粥已擦干净了吧,我见了娟子娘是要笑的。
赵胖一路摸着黑,赵沟这刚刚来临的夜仿佛从不受欢迎,每个晚上家家户户都商量好了一般,绝大多数不会开灯。若是陌生人一定会以为远处有谁家又有喜事或丧事请了镇上的电影队放露天电影,引了全赵沟的人锁门去观看。唯有老弱病残不愿动弹的守着大门口呆坐着。看不清的还以为是个门墩子。
赵胖刚刚走近这一大片宅院当中唯一亮着灯的娟子家那三间两进砖打斗房子就听见屋里传出来冲撞耳鼓令人不及掩耳的洪大的笑声,赵胖犹豫着进不进去时正有带着这笑声的人从二门口出来:哟,这不是赵胖兄弟吗?咋个?来看娟子?快进去,快进去。她正好刚吃完饭。来得真正好。
那声音重重的落了地,说话的人又咳了一声,赵胖这才隐约听出来是媒婆张桂嫂,这人有些刀子嘴,说话又快。往常村里人若不是托她给说媒,是很少打着交道的。赵胖背对娟子家大门口朝着远去的张桂嫂咧开嘴笑了,但也没个声音,他这背着灯光的脸盘子黑漆漆的,渐渐走进如墨的黑巷里的张桂嫂一定也没见着。
赵胖一转身进了门,立刻忘了先迈的哪只脚。他朝正在收拾碗的娟子娘打了个招呼,从他12岁那个夏天的傍晚开始,赵胖就极少再招呼这个偷男人的女人。赵胖见了娟子腼腆的搓手道:娟子回来啦,听我娘说了。我来找你给念个信,城里二姨写来的。
娟子侧着身子坐在屋子最里的炕沿儿上,半倚着墙。她依旧扎着一个马尾巴,刘海儿垂在眼前遮住了右边的眼,她伸手去敛起了额前那一绺散头发并揶到耳后,那头发松散柔碎的又滑了下来,重新遮住了眼。赵胖又匆匆看了娟子一眼,他发现娟子的脸比出嫁时胖了许多。她穿着件翠绿印花的夹袄,胸前的扣子崩的紧紧的,眼见着就要崩脱开了。她穿得够厚实,比别人早一步进了秋天,想是怀了孩子的人都怕感冒吧。这翠绿颜色本是越发显人脸色黑暗干巴的,可穿在娟子的身上却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舒服。赵胖没敢多想,只是觉得自己心里现在很紧张的舒服着。
见了赵胖,娟子也同样低下头,同时腼腆的笑着抚弄自己的手,一忽又抬起头来说:赵胖哥,快坐吧,把信拿来我看看。赵胖挪到离娟子最远的角落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与娟子的距离正好拉成了屋子的对角线。两个人一声不吭,还是娟子又开了口打破了寂静:赵胖哥,你说的信呢?拿出来给我看看啊。赵胖这下子才意识到,方才光紧张着择凳子,忘记把信掏出来了。
给。赵胖拿出信,手竟在微微颤抖。
是我先看了信再告诉你什么意思,还是我就这么念给你听?娟子把信瓤从信封里抽出来,一边把它展开一边瞅着赵胖的手说,还是念吧,跟以前似的。
咋着都好,咋着都好。赵胖抬手去理自己起了油打了绺该去剪剪的头发,眼看着娟子拿信的手指尖那修得整齐干净的指甲。
娟子笑,清了清嗓子说:好,那我念了。
徐珍我姐:
近来身体还好吧?我今天写信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我有个邻居想托我找一个乡下的保姆帮他带孩子,那孩子刚生下来就没了娘,挺可怜的。原本给一个城里人带了一年多,后来那一家人要举家搬迁,不能带孩子走。孩子的爹应下说每月除了给孩子固定的饭食费还给保姆200块钱的抚养费,他还说就是想让孩子在农村里长大,能接着地气,这样更壮实、更懂事。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心思带孩子。倒是不怎么累,孩子已经断了奶粉,会走两步路,且长了齐牙,好带。我想着赵胖也大了,你要是没什么事做就试着带带孩子吧。200块钱不少了,够贴补家用还可攒下些给赵胖娶媳妇添点儿东西。
我已跟那人谈妥,你要想带的话,他会亲自把孩子送去,还会定期去看望孩子。其余的事情等我有空去赵沟看望你时再说。我近来还好,生意还好。我与李上林的生活还算好过。勿念。
妹,徐荣
妹夫,李上林执笔
9月21日
娟子念完了信,又把信叠好放了回信封里,递给赵胖。赵胖低着眼伸手去接,他目光正打在娟子那已隆起很高的肚子上,顿时又收了回来。他只感到自己身上什么地方像是挨了一鞭子,鞭子上还蘸着辣椒水,这辣劲儿随着血液流向身体各处,浑身上下火辣辣的一钝一钝的疼。赵胖接过信复揣回了怀里,又向娟子道了谢。一时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才好,于是沉默了须臾,说:不坐了,该回去了,娘还等着我告诉她信里说的啥呢。慌慌的再说了句客气话,道了别,不论娟子还是娟子娘挽留他再坐会儿一概不理,立刻从娟子家里退了出来。赵胖心里很明白,方才娟子留他坐会儿的请求也纯是流于客套,结了婚就是不同于从前的了。
赵胖走进黑暗里,眼睛仔细分辨着能模模糊糊看到的东西,除了胡同两边的矮砖墙,还有几户人家院子里贴墙长着的老枣树。有枣树的枝叶探出墙来,赵胖打那里经过时正能蹭着他的肩膀。那信里说的事仿佛只能在迈进自家门槛的一刹才会被想起。此刻他满脑子挤堵着莫名的东西,比这夜黝黑上不知道多少倍。他踢踢踏踏的趿拉着脚下那双黑布鞋走路,每有枣树枝叶蹭他的肩他便伸手去掳那树枝上边的叶子,也不怕有枣虫盯自己的皮肉。叶子也不争不抗顺服的跟进他的手里。他想这快入秋叶子真是乖巧,怕连带断了细枝,人一揪就乖乖下来,真好。
赵胖走到一处拐角,忽然想起小时候娘给他哼的歌谣:傻小子儿,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要媳妇儿,干啥?点灯,说话儿,吹灯,打架。他觉得好玩,便不自禁的哼了起来。手里攥着的枣树叶儿被天女散花的洒在了沿路的墙根里。
呵呵,傻小子,我现在真想要个媳妇儿了
六
(二姨进村,接来摇把,二姨离婚,赵胖进城 。)
九月清软的河滩上,土黄的沙泥里无数极微小的亮点反着细碎的太阳光。赵胖躺在那里嘴里衔着根狗尾巴草,忽然听见河上有人喊自己,站起来看竟是娟子坐了只竹筏向这里靠过来,此刻她正撩着衣服给孩子喂奶。那孩子蜷着小腿,嘴叼着娟子的奶头不住的用力吸吮,一只小手放在娟子另一个乳房上张合游移。竹筏子靠了岸,娟子登上河滩走到赵胖跟前。孩子听见了赵胖的应声,就松开嘴转过头来朝他笑,而后又扭回头去卖力的吃奶。赵胖伸手捏一捏孩子光滑弹绷泛着红晕的脸蛋儿,与娟子对视着,自己又摸着后脑勺傻笑,那表情像小时候在家门口见她时那样。
娟子轻瞥了他一眼,嗔道:还不快把我的包袱从筏上拿下来!走,咱们回家了。赵胖像含了满口温热香滑的蜜水,心里甜腻腻却丝毫不敢张开嘴说话,生怕嘴唇稍微一开启这蜜水就会从嘴里边流泻出来。他提着娟子的小花包裹,幸福的上前拥住这娘儿俩,恨不能弹起身子跳着小碎步的朝家走去。
胖儿!胖儿!起了!娘一边喊着一边撩起赵胖门框上挂着的那块篮色旧粗布门帘,你昨儿可睡得不晚啊,咋的不舒服了?
赵胖子紧贴在夹被底下的脸这时候已经皱成了核桃那样的一团儿,心底里微微的恨起娘来。为啥偏要在这个时候叫我,非提醒我是在做梦,赵胖都快哭了。为了那梦里的好事儿他发自内心的想笑,可一想到那仅仅是一个梦,就又怅然若失,皱着脸无端的难过。他抬起脸想看一看窗外的太阳,这头晌儿的阳光真是狠毒,恨不能趁着往外看这一眼就把赵胖的薄眼眶子晒化了,他像受了偷袭被人狠捙了一拳,来不及躲闪却猛闭了眼,仿佛看不见就比看得见安全些。他依旧用脸沐着阳光,试图晒化心里的不爽快。而这个时候,那调皮捣蛋的阳光却又试图穿过他轻薄的眼睑直射到他藏着复杂表情的瞳仁里面。
昨晚给娘学了信上的话,娘也没表示什么态度,只是催赵胖回屋睡觉了。赵胖猜测着娘一定是想好好的寻思寻思。反正二姨是要来赵沟的,二姨老没来了,等她来了再说吧。娘也不问问赵胖的想法,赵胖心想:不过问了我也没啥想法。
二姨来的那天,赵胖正巧在外头放羊。他回来拴了羊进屋时二姨正端坐在灶边上出神的看赵胖娘蹲在灶坑一侧拿个铁筷子烧火。灶火一会儿旺一会儿虚的,旺的时候那火光就从灶坑里射出来,投到二姨的脸上,活像庙里上了橘红釉子的陶瓷人像。二姨化了妆的,赵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鱼尾纹密布的双眼皮大眼睛围了一圈棕红外带星星点点的珠光;嘴唇发青略有斑点,但再仔细看就知道涂了廉价唇油,颜料聚集滞留在嘴唇纹路里,唇体其它的地方让人一见便可能误会二姨刚刚吃过猪油炖白菜。不过她确实比从前精神了很多,从前身上总一件三个月不见换下的蓝地白花夹袄,袖子短而宽大,若里面穿了棉袄,那棉袄与夹袄袖子之间还能藏上两个干苞米。现在二姨无论穿着打扮、言行举止都俨然一个纯天然的城里人。
赵胖淡淡的叫了声二姨,二姨满脸笑的站起身拉过来赵胖,颠来倒去的审视一番:长大了!长成个大人了!真争气!该找媳妇了!二姨结婚晚,吃亏可不小哦。
二姨说着这话又转过头看着灶里忽明忽暗的火说,唉。我结了婚好几年了,都没有怀上孩子,我自个儿正常着呢。一定是李上林有问题,又不好意思叫他去检查。回去我就跟他。。。。。。
二姨忽然住了嘴,收起笑,依旧坐到灶旁瞅着自己的姐姐。
赵胖知趣的进了自己的屋子,换了件薄些的衣服。坐到自己炕头儿,耷拉着两只脚瞅着地面发呆。
娘问二姨:你信上不说俩人挺好吗?好端端的闹啥闹。。。。。。
二姨抢过话来:那信是让他给写的,我能说个啥?姐你不知道,他那个死废物没能耐的,一天到晚就会在家抽烟喝酒,要么就找几个人凑把手赌钱,这一赌就是两天一宿的不着家。输了就喝闷酒到处骂人惹事儿,赢了就回家睡觉,养足精神接着赌。我可受不了了,一个大男人光靠自己女人养着,他也不嫌寒碜!家里有啥事儿也不管,我他妈嫁了个大爷!这日子我是没法过了,我图个啥,啊?
二姨铁铲子炒崩豆一样,让赵胖娘一句也插不上:我早就看透了,不过了。离!我自己一个人好着呢,做点小买卖,吃的好穿的好,还能攒下点儿钱,我干什么不行?我该他的啊?离!我再贱也不至于贱到养一个吃着软饭还不知好歹的败家子儿!
唉,那信上说的孩子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没别的亲人可以寄养了?他爹是做什么营生的?赵胖娘终于想起一个话头儿,扭转了二姨锋利的话茬儿。
二姨像个汪洋里的滑浪小风帆,听得赵胖娘转了话锋,立刻就调换了情绪答话:那孩子她爸爸是个文化人,和我们住一个楼。
摇把在赵胖娘的怀里使劲哭:回去,回家。
赵胖娘耐不住,给了孩子屁股一巴掌,又抬手拭泪。赵胖拽拽肩上的行李说:别打,别打。回吧,娘。我过段时间就回来看你。没事儿。
他走了段路回头看看,娘已经转身向家的方向走了。这时她也回头看,正与赵胖的目光相遇,于是又顿了下来僵成一棵树。赵胖挥一挥手,示意她回家。自己也重新向前大步的走去。
赵胖走了大约两个多钟头的土道,之后走上了一条从没见过的细柏油路,路两边种的齐茬的白杨树透露着斑驳的太阳光,它们看上去应该比赵胖年纪还大。赵胖心想我长这么大最远就是跟娘到镇上赶赶大集,卖羊,卖茄子,买更好品种的羔子。我怎么就从没出来看看呢?放羊都没放到这么远,连这里什么时候修了条马路我都不知道,活得也真够冤的。
二姨交代过,走完这条细马路就上了主道,到时就站在道边等着往东开的去修水城的客车就行了。
一想到修水,赵胖总觉着有些无可名状的恐惧与向往。他不知道那个未知的城市将会给他带来些什么,然而他肯定的告诉自己,他不会给这个城市带去任何东西,除了可以上上城市里的厕所,留些肥料给她。但是,听说城里人的粪便都是要顺着下水管子冲走的,而不是晒干了运到菜地里葨茄子。赵胖觉着这真叫一个浪费。
约莫下午两三点钟了,赵胖可算走到了那条传说中的大马路!那条表面泛着光,蒸腾着隐隐热气的柏油大马路!他郑重其事的站到了柏油路边,找了棵粗壮杨树那树影正好可以挡住脸不让阳光晃眼的地方站着,开始张望由西向东开来的车。九月的太阳比六七月里的还毒辣,这都后晌了还是在天上斜挂着惨烈的烧着。
不时有新鲜的虫子尿从树叶子间呲出来,正射中了赵胖的脸,他会忽然感到一阵清醒,他想到城里一定没有这么美的东西。大自然里的一切好像粘在嘴边的粥一样,伸舌头一舔就没了。听人说城里连喝口水都要花钱买,上趟厕所也要好几毛钱。城里人有钱都有成这样了,真是累啊。他忽然开始留恋了,留恋曾经有好几次厌烦过的寂寞村庄和空旷无人的野地,还有偷他的酒喝醉在地里的三喜,嫁了人生了孩子的娟子。他想起曾经迷恋过的葫芦池塘,现在天旱水少,已经没有人游了。那里面被人丢过死猫死狗,涮洗过农药桶,前年还淹死过一个六岁大的孩子。听娘说村支书曾经表示要叫人拉土垫庄户把池塘填平了盖房子。赵胖认为那简直就是把他那一茬儿人的美好童年一并活埋,他不敢想象无力阻止,反正自己要离开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又开始想万一自己在城里有了钱,就盖房子但要娶个村里的媳妇,再把娘接了去一起住。。。。。。
又是一泡虫子尿,呲醒了赵胖的白日梦。他眼见着一辆黄色的大客车从西边开过来于是兴奋的扬起胳膊边招手边往道中间挪动,喊道:停车!是去城里不?停车!
车毫不减速的打他面前开了过去,差点刮着赵胖的鼻子。赵胖看见那司机张嘴说了些什么,样子很生气。他断定那不是去修水的车,也没什么根据,就凭直觉他断定一定不是。他于是又开始张望由西边开过来的车,伸着脖子想,这一去得什么时候能回啊。。。。。。
天渐渐黑了下来,赵胖等的有些累了。他看见不远处的村子已经有点点的昏黄灯豆了,死蔫不活的拔开厚重的夜幕透着气。不知道娘现在在家正作甚么,他出神的想着,娘一定吃了饭,抱着摇把给他说故事,说的都是赵胖小时候听过的那些。赵胖又想,以后自己要是有个孩子,娘一定还会给那孩子讲一样的故事,多好啊。
远远的从西面过来了一辆白色中巴,还不等赵胖迎上去,那车便在快到他面前时减了速,只见车里黑压压挤满了人。车没停稳车门先“咔”的一开,一个满脸布着横丝儿肉,肉中间挂个蒜头鼻的中年男人挤下车门来。他两眼扫描仪一样急急的审查了赵胖的行李卷后大声对他说道:去修水?上车吧!
赵胖看看车里挤挤压压的人,心里顿生厌烦,摇摇头说,先走吧,我再等等。
蒜头鼻子冲着赵胖喝道:去城里打工的吧!这可是去修水的最后一辆客车了。不上就没了!我保证你一会儿就得背着行李回家转!
赵胖犹豫了一下,顿时无措了。那蒜头鼻见此人钻进了他的话套,一个箭步上前,揪起赵胖的行李塞上车,又转回身揪着赵胖上车:走吧,我还骗你不成?赵胖心想反正干等着也不好,就凑合一路吧。
赵胖站到车厢过道里,低着的头正抵着车顶,等蒜头鼻在司机的催促下把自己也勉强塞上了车,车又开了起来。蒜头鼻朝车厢里环视了一会儿,道:大伙儿照顾一下,再挤挤,还有空儿,还有空儿,差不多能挤开。又瞅瞅赵胖指着过道里的行李说:来,你的行李怕压吗?你坐你行李上吧。大伙儿挤挤啊,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
“再挤挤,当我们是棉花啊。都不容易,你咋不少要点儿钱可怜可怜我们?”一个穿着起了油泥的军大衣瘦兮兮的准民工揣着手小声接着话茬儿。蒜头鼻的顺风耳听见了,用那带钩儿的眼珠子使劲睙了他一眼。这一眼比箭还猛,那军大衣准民工立刻就收了声,抬起揣着手的袖子揩了揩干燥的鼻子。蒜头鼻则继续专注的安排如何摆放在他眼里其实就像棉花一样的的人们。
这可是赵胖有生来第一次坐公共汽车。他本以为自己会也会跟三喜他们说的那样,透过玻璃车窗看外面嗖嗖后退的风景,听那汽车发动机引擎的奇怪声响,闻见车里或前或后不知是谁刚放过的很臭的屁。可现在他像根黄豆芽,被层层包挤在车厢的最中心,看不见两侧车窗外面已经暗下来的风景。他只偶尔看见马路另一边反向开来的车辆打着大灯那刺眼的白光。然而赵胖喜欢这光亮,这是一个新奇的世界在黑暗中向他开的细细的门缝,透露了陌生的希望,照亮着赵胖的无限好奇与些许胆怯。
他不敢相信自己到了修水时已经睡了很久了。车到站时,蒜头鼻拍了拍他的脑袋:喂,兄弟,醒醒,到了。赵胖揣着手弥起眼睛看外头,四处灯火通明。他想起二姨说过,灯渐渐多了城就渐渐近了。可能这就是那多的最终吧,现在已经是到了火树银花,夜白如昼的程度。
往天上瞅瞅不见一颗星星,不好分辨现在是什么时候。
《见了二姨。煎饼车。》
摊煎饼:舀一勺面糊儿,往烧热的铁板锅上一倒,再用竹子做的小推铲儿转着圈儿把面糊推开摊匀,那面糊即刻就形成了薄厚均匀且是固态的煎饼片儿。这时候就要立即拿一个小鸡蛋,往锅沿儿上面一磕,把蛋打到煎饼上边,再重复刚才手拿推铲儿转圈摊开的动作。等那鸡蛋有如老厚墙碱死摽着旧砖墙一般伏贴着煎饼,煎饼的边儿也翘起来时,再沿着边儿掀开,把煎饼一翻个儿。之后用蘸了酱的刷子往上薄薄的刷一层酱汁,撒上葱沫、香菜沫、榨菜沫最好来点没有黑的白的也可以的芝麻粒。
这还没完,要伸手往那架子上的竹篮里挑两根细长的油条放到上边,再把油条两侧的煎饼向中间一裹,之后用铲子在正中间铲一个印儿,把那煎饼裹油条沿那个印儿一对折这就大功告成。最后用牛皮纸托着给客人。最重要的是——别忘了收钱!一个鸡蛋的一块五,两个鸡蛋的两块,不要油条光要鸡蛋的一块,自己拿着鸡蛋来的要油条一块,不要油条五毛。
从前挑鸡蛋时,赵胖一定要有两秒的时间用在区分大小的思考上,确定之后才拿起最小的那一个鸡蛋去磕锅沿儿。现在赵胖早已经驾轻就熟,眼往鸡蛋箱子里轻轻一瞥的同时手已经拿起最小的那个,而且足可以看出接下来的五次分别用哪一组鸡蛋来排成递增的等差数列。
约莫上午十点钟,还有满街跑业务或者公司不要求坐班的小职员为了减少支出而舍弃几步就走到的肯德基,不辞辛苦不远千米的跑到这里热乎乎的摊一个鸡蛋煎饼夹油条。用现在的某广告语讲就是:咱老百姓过日子就图个实实在在。
赵胖习惯了上午十点多时停在一家老钟表店门口,那旁边是个废弃的电影院,听人说要推倒了盖新的建筑,可能是要开个大超市。这附近的人议论纷纷的,赵胖也总能听见等煎饼的人说出很多有意思的事。
那时候,赵胖最爱听的一首歌叫《小芳》,他总是等晚一些不忙的时候骑着煎饼三轮,慢悠悠的在街上找寻哪家店铺正在用被震劈了的沙哑的破音箱放这首歌。找见了,他就下了车就近停下来,一边陶醉的听歌,一边等着稀稀冷冷的还有哪个顾客来买份煎饼。或者有城管的人远远走近准备来没收东西,他就跨上车子疾速猛蹬,把他们远远甩在后面。当时他嘴里肯定是在哼着那首歌。他恨不能在公共厕所、澡塘子里哼个够,让在他旁边撒尿或泡澡的人都知道:村里有个叫小芳的姑娘。她朴实善良,温柔贤惠,可比这城市里打扮的时髦前卫,虚荣自大又自私的小姐太太们有女人味得多。
川子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走进了赵胖的生活。